寒江独钓凌千古 ——谈谈柳宗元的《江雪》

作者:方麟 新闻来源:中国教育报 点击数:197 更新时间:2019-04-03

 

中国古典诗文中,言春秋多,言夏冬少。独特的时间意识,决定了古人的审美趣味常常限定在“伤春”或者“悲秋”,对于火热的夏天与严寒的冬季关注相对少得多。这是中国古典文学的幸运,也是中国古典文学的遗憾。然而,屈指算来,还是有一些雪穿透千年的云雾,纷纷扬扬洒落下来。

那返乡的戍卒,唱道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;那江畔的屈子,吟道“霰雪纷其无垠兮,云霏霏而承宇”;那狂放的太白,高歌“燕山雪花大如席,片片吹落轩辕台”;那沉郁的老杜,眷念“窗含西岭千秋雪,门泊东吴万里船”;那边塞的岑参,发现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;那应试的祖咏,默念“终南阴岭秀,积雪浮云端”;那借宿的长卿,喜道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”;那公正的梅坡,判断“梅须逊雪三分白,雪却输梅一段香”;那痴心的张岱,记下“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、舟中人两三粒而已”。

当然,还有大唐帝国元和二年的那场雪,落在了永州司马柳宗元的文字中,那就是统编语文教科书小学二年级上册中的《江雪》。《江雪》一出现,就以其孤独傲岸的审美趣味,建立了具有教科书级别的美学品格示范意义。

进入文本的最佳路径,我们认为是时空结构。柳宗元的《江雪》一诗,从结构上来说,空间建构特别值得注意。

“千山鸟飞绝”,诗人的目光仿佛在山野之间游观,这样寒冷枯寂的世界中,一无所有,连鸟都不愿光顾,更别说留下一点指爪的痕迹。一个“绝”字,道尽多少冷清,多少寂寞,多少凄凉。鸟类的喧哗、往日的生机、生命的灿烂,像时光一样全都消逝而去,只剩下沉默的群山兀自屹立。

千山如此,那么万径呢?我们注意到,从第二句开始,诗歌的空间开始从广阔的“千山”,缩小到具体的“万径”。空间的变化,意味着诗人的目光,由游观变为细察。假如套用电影的镜头语言,首句是全景,次句则是中景。千山鸟飞绝了,万径人踪还在吗?人的意志,应该更强大吧。我们本来还有所期待,但是一个“灭”字,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灭绝了。多少人向往野趣盎然的山林,多少人憧憬大雪纷飞的世界,但是一当涉及现实的泥淖和严寒的威逼时,人们就裹足不前了。面对风雪严寒,你能踏出脚步吗?由知到行,从美到真,其实是需要勇气和力行的。

就在这鸟飞绝、人踪灭的千山万径之中,却突然跳出一舟一人,简直是石破天惊。不是说人踪灭吗,怎么又有了人?而且还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渔翁。前面的人踪,其实是泛指普遍意义上的芸芸众生;后面的渔翁,则另有所指。他可以是真的渔翁,也可以是寂寞的隐士;可以是贬谪的骚人,也可以是蹭蹬的士子。无论他是谁,反正,在这天寒地冻白雪皑皑千山万径之中,只有他出现了。我们若说他是一个大写的人,也不为过吧。没有一定的勇气和性情,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。人的出现,让这幅图景获得了生命,获得了意义,获得了解释的可能。

从空间上来说,由千山到万径到孤舟到渔翁,空间越来越小,越来越狭仄,仿佛镜头不断向前推进,直至聚焦在孤舟上的蓑笠翁;但是景物的密度却越来越大,越来越紧致。是人的重量,将千山万径给压住了——自然之中,人是最重的。所以,在空间和体量上,人是最小的;在密度和功能上,人却是最大的。诗人给孤舟上的渔翁一个大大的特写。

令人惊喜的是,空间变化并没有止步于蓑笠翁,尾句“独钓寒江雪”又翻出新的层次,空间再次由小变大。人的出现,给大自然带来了活动:渔翁在独自钓鱼。天那么冷,雪那么大,他真的能钓到鱼吗?看来他并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什么呢?山水吗?他钓的似乎又不只是鱼,是寂寞,是孤高,是傲岸。而且,他是在“寒江雪”的大背景中钓鱼。一个小小的渔翁,在天高地迥、山长水阔、天寒地冻、白雪无垠的自然舞台上,书写着自己的“寒江独钓图”。如果说前三句是镜头不断推近的话,那么最后一句又将镜头拉远,人重新成为自然中的一个点。然而,这个点却点燃了整个画面。

这首诗的空间结构,从大到小,又从小到大,转换得特别奇崛。

我们再来看这首诗的章法。从章法来看,这首诗名为《江雪》,开篇以来却始终不见“雪”字,直至全诗结束,才点出“雪”来。虽不言雪,却无处不是雪景:若非大雪数日,何以百鸟匿踪?若非雪深数尺,何以人迹罕见?若非飞雪连天,何以寒江“独”钓?雪,仿佛是一个魔术师,安排了这一切。直到人的出现,雪才被逼现出原形。对于渔翁来讲,雪景不过是舞台背景。雪景的广阔,恰恰反衬出渔翁的孤傲与不屈,反衬出人类意志的伟大。

《江雪》的空间结构和章法,营造了一种峭拔的意境。满江的飞雪,终究敌不过渔翁的傲岸情怀。这是一个怎样的渔翁啊?

我们自然会想到,渔翁正是柳宗元的精神化身。唐贞元二十一年(805),柳宗元参与了王叔文倡导的“永贞革新”。这次改革朝政只持续了146天就以失败告终,柳宗元也因之被贬到湖南永州。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说柳宗元“履蛮瘴之地,自放于山泽之间,每有郁结,则寓诸文字,览之者无不为之凄恻”。柳宗元每日与朋友“上高山,入深林,穷回溪,幽泉怪石,无远不到”(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)。他感叹小丘“连岁不能售”(《钻鉧潭西小丘》),内心自然是愤懑的。《江雪》的创作,就是柳宗元作于贬居永州之时,其中蕴含着比兴与寄托。人们大多喜欢春夏、花朝、清明,冷落秋冬、月夕、雨雪。那飞雪连天的寒江,又岂是常人能够消受,非有大意志、大情怀之人不能领略。渔翁,没有选择热闹温暖的世界,他宁愿自我放逐,也不想随世俯仰,与世浮沉。他沉浸在这个“凄神寒骨,悄怆幽邃”的冰雪世界,他拒绝妥协,他以自己的行动来明志。在渔翁身上,我们看到的其实是柳宗元的人格力量和审美趣味。而审美趣味,其实是人格境界的反映。一曲寒江独钓,点亮了古今多少孤独傲岸的心灵。

《江雪》这首诗虽然只有20字,语言上却颇见锤炼功夫。若把全诗的首字拈出,分别是“千”“万”“孤”“独”,这四个字两两相对,绝妙!千,状山之连绵;万,写路之纵横。孤,写舟之渺小;独,写人之坚毅。“千与万”,又和“孤与独”,构成了一种张力。文本的张力,造成了奇妙的审美效果。原来,孤独也可以这么美。

在格律上《江雪》也有讲究。“千山鸟飞绝”与“万径人踪灭”对仗,“孤舟蓑笠翁”与“独钓寒江雪”对仗。后者当然不是严对,而是宽对。诗的用韵也很奇特。王力说“近体诗以平韵为正例,仄韵非常罕见”(《汉语诗律学》)。这首诗押的不但是仄声韵,还是仄声中的入声韵。“绝”“灭”“雪”,为入声九屑韵。入声字读来短促激昂,很适合表现压抑愤懑的情绪。这点也是值得注意的。

(作者单位:北京教育学院)